一曲哀感顽艳的悲歌——《柔福帝姬》序言(第3页)
特别需要指出,《柔福帝姬》的结构故事的方式非常奇特。传统的叙事文学大都是历时的,从简单的神话传说到滚雪球式的《水浒传》,大都在历时顺叙的模式下演绎故事,“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曾是较为别致的叙述方法。近现代小说大量使用插叙、倒叙模式,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琳娜》中使用双线并行的方式,便为文学评论家们津津乐道,这种手法虽已开启“共时”之端,但仍以“历时”、“穿插”为主。电视媒体的出现,尤其是互联网络的风靡,大大滋长了受众的主动抉择、即兴选取的爱好,因此,“共时关联”的叙事方式应运而生。我在创作《智圣东方朔》(作家出版社2000-2001年版,1-6卷)时,曾经惴惴不安地同时操纵五条线索“共时并进”,这种手法首先得到了网民们的青睐,然后才是影视界和普通读者的认同,因此它就成了本人演讲时可以沾沾自眩的资本之一。然而新一代的作者们、尤其是互联网上写手们,昨天的创变今天就是陈迹,满足于一种叙事手法俨然是固步自封的表现,他们抛弃已有的模式,就像更新过了气的程序一样坦然。《柔福帝姬》虽然在写历史,但它是在真实历史背景下自我推演的历史,小说在融会“历时穿插”和“共时并进”的基础上,任由作者的意趣驱动情节,“历时”与“共时”被随意交织着,确切地说,它用一种全新的“关联纵深”式的手法,在着意叙述一个主要人物的命运的同时,深化着一应关联着的群体。作者刻意将读者带进条条幽谷之中,让你心无旁鹜地细致感受,得到深刻领悟之悟,再将另外一种情境呈现在你的面前。初随浏览,颇觉茫然;深度体察,淋漓畅酣——也许这就是这部小说虽然事古语雅,却能赢得众多读者紧紧追随的一大原因。
“事古语雅”,是《柔福帝姬》的重要特色,也是作者极富个性化的叙述语言的凸现。平心而论,在人物对话语言的个性化上,《柔福帝姬》是有欠缺的,这一点不可避免地受到作者年龄、阅历、特别是“阅人”方面的局限。但作者用她清雅明丽、柔婉幽峭、耐人寻味的个性化叙事语言,涵混了在人物个性对话方面的不足,给人留下以极为深刻的印象。且随意看她一段文字:
一行宋人,或乘旧车,或骑瘦马,更多的是徒步而行,在恻恻冷风中衍成一条蜿蜒的线,探入天边与人等高的秋草深处,趋向又一陌生的土地和未知的命运。赵佶、赵桓的马车在队伍中间,柔福隐于一排树木后,随着车的徐行不住地跑,轻尘沾衣,泪流满面。
这是精彩的视觉场景,也是让人愀心的历史画面。没有形容、比喻,一如清淡简易的白描,但人马“衍”成的“蜿蜒”,“探”摸着“等高”的秋草,“趋向”着“陌生”的未知命运。优雅隐于简约,古朴透出幽深。再如小说描写贤福帝姬在倍受欺辱之后得到关爱时的柔顺之态:
宗隽抚了抚她柔顺如丝的乌发,她安宁地阖上眼,神色恬淡静和,温婉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一处细暖?褥的受冻的猫。
柔顺如猫,这是一个寻常至极的比喻,然而这是一只深深“受冻”的猫,当她“终于找到一处细暖?褥”的时候,那种“温婉”又是何等可人、可意啊。这种精熔细炼的语言,在叙事的时候更显功力:
怒极,柔福扬手朝他脸上挥去。音高的“啪”,骤然响起,心碎的声音在其下悄然隐匿,柔福收回掴他的手,倔强地仰首侧目视他。宗隽的颊上留下异样的红色,有如烫伤的痕迹。
柔福闭目不理他,惟下颌依旧微扬,与纤美挺直的脖颈形成清傲的弧度。
清丽、优雅、幽峭、冷艳。唯独这样的叙述语言,才与柔福的身份相符,与她的个性契合。在小说里,另一个着墨甚多、人物形象也最丰满的是赵玉箱。同是被俘宋室女子,柔福倔强不屈,茂德逆来顺受,而赵玉箱,似乎很自然地接受了委身敌酋的命运,面无丝毫愁苦哀戚之色,甚至可说在主动迎合,婉转邀宠。特别是她去看望父亲晋康郡王的那个场面,尚有血性的赵孝骞对女儿冷嘲热讽,再三挖苦,玉箱始终面带微笑,不多解释。当父亲利刃断裾、以示断绝父女关系时,玉箱这才失声痛哭,直至双目流血。请看她在生命最后时刻的艳丽出场:
一只纤纤素手拾起果盘边的小银刀,另一手扶着桌上选定的蜜瓜轻轻一剖,蜜瓜旋即裂开,淡黄绿色的表皮下露出满盈莹亮水色的浅桔红色果肉。玉箱有条不紊地将果肉削出,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搁入碟中,云纹织锦袖口下露出一只细细的金素钏,随着她的动作在如玉皓腕上悠悠地晃。
这日是她二十一岁生辰,郎主设宴广请宗室大臣为她庆祝,并特意命他们将所纳的赵氏宗室女也一并带来。娥眉只是淡扫,朱唇仅只是漫点,未刻意多做修饰,席间盛装女子百媚千妍,她静静地处于其间,仍炫目如光源,闲闲一转眸,晨曦千缕梳过云霭,晓天从此探破。
她身着窄交领花锦长袍,腰束绅带,带两端垂于前面,长长飘下,那腰身纤细,似不盈一握,虽已连生二子,她却还婀娜苗条若未嫁少女。殿内男子都在凝神看她,她仿佛浑然未觉,漫不经心地切完手中蜜瓜,放下银刀,以银匙挑起一块切好的果肉,这才加深了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抬首,眼波微漾,将银匙送至完颜晟嘴边,请他品尝。
赵玉箱仅是亲王之女,她没有柔福帝姬那样顽傲和刚烈,但她的隐忍和沉潜恰恰与柔福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为了实现复仇的目的,不惜牺牲自己的肉体、自己的尊严、自己的亲情、甚至自己产下的骨肉,一面以强颜欢笑博取金主的宠信,一面不动声色地颠覆着敌酋的后宫,最后将浸透漫性毒素的“补药”送进饕餮之口。虽然最终她被饕餮肉泥一般吞噬了,但她那冷艳的面容、峭爽的话语,让每一个残暴的敌人想起来都要不寒而栗。在这一曲阴冷得让人窒息的乐章里,悲哀与感伤已是宋徽宗之流懦弱男人的奢侈品,顽强、顽劣才是那些魔窟艳丽们最有效的武器,当然,这种武器的功效极有限,于是柔福和玉箱用她们顽艳得十分浓烈、更十分艳丽的血,祭奠了本该由他们父兄去祭奠的民族魂魄。
哀感弥漫在天幕,顽艳才是天幕上亮丽。
再现这种亮丽,必须清雅明丽、柔婉幽峭的语言。
缔结这种语言,除在古典文学修养上厚积薄发,还需要淡泊心态。
淡泊,在沉静中矢志追求,超乎寻常功利目的、独享惬意的淡泊。
而在沉静与淡泊之后,还有一股激情在涌动。没有激情,上述语言无法产生,刻意雕琢,便会矫揉造作。
历史小说创作,最忌讳的不是不符合历史,而是拘泥于历史。特别是作者在创作时,经常想到熟知这段历史的人会如何评价,那恰恰坠入了史家们施展僵化天规的圈套。在这一点上,最幸运的是司马迁,因为在他之前,虽然有许多有名的史家,却无一本体大思精的史书,于是他在写人物传记时,便创造出了精彩绝伦的小说。如果让他与班固换一个位置,他注定无法写出举世称道的《史记》来。
于是后来的历史,多为断烂朝报,其中许多都像“假柔福”片断一样,早被文人的无知和无耻刻意雕饰过多回。历史学家们对断缺了的链条、被伪造了的史实只能哀叹,唯有小说家才有还原历史真相的权利和能力。历史小说追求想象中的原味真实,绝不是史料上的貌似真实。值得忧虑的是,历史小说家常常走进左道旁门,愈是挚爱自己笔下的人物,愈想将他(她)与真实的历史相关联,因而时常模糊了焦点。由于不是历史专业出身,《柔福帝姬》的作者常被历史真相如何如何而干扰,甚至不时用注解来为自己辩白,从而分散了自己的良苦用心,让想象中的历史失去点原味,也让小说失去些许诗意。其实不学历史是米兰的幸运,愈是食古不化的人愈会堕入陷阱。本人在写《万古风流苏东坡》时也曾因此而不停失足,于是不得不靠穿插着去写刻意超越史料的《怪杰徐文长》(华艺出版社2004年版,1卷),来稀释被所谓“真实有据”固化了的滞涩之墨。
至关重要的在于,永远不要让你的人物失去目的。没有目的,人物就失去了驱力。许多人在追求目的的时候会不择手段,愈是不择手段,愈能展现他或她的性格的发展与变化,甚至是人格扭曲。柔福帝姬少女时的生活目的,一是能和爱自己的人朝夕相处,另一个追求的是天性不受拘束,对她来说,康王赵构是能够满足的唯一依赖。国破身?之后,她的第一个生存目的虽没泯灭,却被另一个目的所取代了,那就是复仇雪耻。尽管知道赵构已经无法满足她的第一个追求,但她依然生活得很有信心,她一直以为当上了皇帝的九哥能够帮助自己实现愿望,并且认为那也应是九哥的愿望。然而皇帝的位置扭曲了赵构,她的梦幻因之一步步破灭,于是她的生存也就一天天地没了意义。当韦氏来到杭州,变成南宋王朝的皇太后之后,赵构为了母亲的面子,也是自己的面子,别说她的愿望、就连她的生命与尊严也弃若蔽屣,柔福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从容赴死,便是她最恰当、也是最适意的抉择。
《柔福帝姬》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但做得尚不彻底。关键在于对柔福的生存价值的另外一半——赵构的生存目的尚有含混,与二人命运休戚相关的完颜宗隽的生存目的也较单一。按照本书开始的逻辑,赵构在他们浑浑噩噩的父兄中是个出类拔萃者,作为康王的他,曾经把振兴朝廷、抵御外侮作为使命。可是,一旦身为大宋皇帝,他的生存目的迅速改变为如何保全自己的皇位,于是岳飞的精忠报国、柔福的矢志复仇,都成了赵构大目的的牺牲品。与此同时他还有另一个愿望,就是修复被战乱摧残了的生命本能,让自己的骨血承继大宋皇位。任何对他生命本能的藐视,都是死罪,这是岳飞被害不可忽视的原因。柔福同样如此。作者一开始就将柔福乳名选定为“瑗瑗”,从而与宋孝宗赵瑗之名关联,可谓别具匠心。当九哥失去了血性之后,瑗瑗把他的养子赵瑗视作实现复仇目的希望,在这一点上,她与岳飞一样,无意之间触及了赵构的隐痛,何况柔福是世上知道皇帝这隐痛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对赵构来说,维护命根子的颜面,比对父母之孝、兄皇之悌的颜面更为重要,最终,他用孝顺母亲的颜面遮掩着维护命根子的颜面,在背叛自己少年壮志的同时背叛了自己那份看似畸形实质确曾纯真的情感。如果作者能将这种目的改变、驱力置换更清楚地演绎出来,某些网民就不会产生她在美化赵构的错觉了。
作者同样着力刻画的,还有赵构的吴皇后。历史上的吴皇后是个既知书达礼、又颇有武略的京城女性,14岁时被选进康王府,后来与赵构同历艰险,曾经救驾,最终被立为国母。但她与史书中多数女性一样,虽然贵为皇后,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在《柔福帝姬》里,吴氏被赐予婴?这个美妙的名字,并转化为柔福的侍女。北宋时期并没有要求所有女人都要缠足,作为使唤丫头的侍女,婴?应是天足,正是这双天足,让她在后来的颠沛流离中施展勇武,从身后帮助赵构提起脊梁;也应是这双天足,唤醒了柔福对天放的追求。在华阳宫的浮光掠影里,婴?把既能得到柔福的信任、又能得到风情万种的三皇子赵楷的垂青作为目的。到了康王身边,她的目的随着自己作用的增大而不断提升,最终定格为天下女性最高的位置,为此她能容忍一切,甚至处心积虑地讨好周围所有的人,从而变得既大度、又阴?。柔福的回归给她提供了更多的施展权术和阴?的契机:利用柔福的任性好强和与赵构的暧昧关系,她轻而易举地铲除了第一个对手潘贤妃;明知皇帝阳痿,却给柔福创造与他乱伦共枕的条件,让赵构的无能在柔福面前暴露无遗,同时也让柔福在自己面前不再拥有优势;深晓赵构忌讳立储之议,却让柔福亲近大有出息的皇养子;揣摩出赵瑗将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却将哺育之权让给能与自己争位的张婕妤,并不断替她们母子张目。婴?将自己刻意装扮成天下最为贤淑、最为无欲无求的女性,最终成了赵构情感上的唯一维系。当韦氏从北国归来,非要铲除柔福不可时,她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原先的主子,并且落井下石,透露出柔福曾与九哥乱伦的隐密,从而为韦氏提供了更重要的口实,也彻底断绝了赵构袒护柔福的后路。遗憾的是小说在驾驭这个极为复杂的人物时略显力不从心,在关键的情节上没能做到入木三分、力透纸背,因而婴?的性格弧线尚不及赵玉箱那样圆润。诚然,对一个涉世尚浅的年轻作者来说,此等要求也许太高,应该寄望于她未来的努力。
以上文字,与其为《序》,毋宁说一半是导读,一半在与《柔福帝姬》的作者交流创作心得。
不妥之处,恭请作者和读者纵情抨击。
乙酉立秋后十日,草于北京九龙家园龙吟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