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渗透(第3页)
简报会持续了近两小时,从青年失业率到地方财政压力,从出口订单下滑到中西部资源型城市的产业转型困境,每一项数据都在缓慢地往下走——不是骤降,是持续了多个季度的微跌。赵豫章在整个过程中只提问了三次:一次是关于未植入义体青年在失业人口中的占比变化趋势,一次是关于地方zhengfu应对小规模抗议的具体处置流程,一次是关于未来几个季度国际经济形势对中国出口的预测。三个问题的答案都在简报附件的数据表格里,但赵豫章仍然要求分管副理亲口回答——不是为了核对数据,是为了确认那些数字已经进入了每一位决策者的判断框架。他没有在简报会上做出任何新的政策指示,只是在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把放在桌上没怎么翻过的简报文件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晚些时候,他又独自在办公室里把两份今天送来的外交与情报报告重新看了一遍——一份是乌兰方面关于神经技术用于战后伤兵康复的最新实地评估,另一份来自驻某个西方大国的使馆,详细分析了该国国会内部关于神经技术监管法案的党派分歧。两份报告都没有改变中枢决议会已经做出的决定,但它们都在同一个方向上持续施压——别人也在看,别人也在推。这个压力不会因为中枢做出了一次决议就消失,它会持续存在,直到下一次季度评估、下一次国际峰会、下一次某个国家在神经技术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候,重新涌回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周六上午,教委在通州那家公立医院的神经功能评估中心召开了赋分制登记执行情况的月度碰头会。会议室不大,墙上贴着排异反应科普海报,卡通人物仍然面无表情。韩世清没有参加,但市教委副主任周启明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他在走廊里碰到孙医生——就是上次给刘铮女儿做排异评估的那位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孙医生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月度登记数据简报,还没来得及装订。
“这个月退回率还是百分之二,”孙医生说,“和上个月持平。但有一个变化——补材料的平均周期拉长了两天。”
“什么原因?”
“能补齐的家庭基本都在前两个月完成了登记。剩下的是真正有困难的——手术记录找不到、排异评估报告凑不齐、医院资质降级后不愿出具证明。能快速解决的上个月就解决了,不能解决的也拖不下去了。”
周启明接过简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旁边不远就是刘铮女儿上次候诊时坐过的那排塑料椅,对面墙上那幅用卡通人物演示排异流程的海报下缘微微卷起。他翻了翻数据,然后拿起笔在几处关键数字上做了标记。他下午要飞回北京,明早还要参加部里一个关于全球多重危机背景下教育资源调配的视频会议,但他还是临时决定在医院多待了一个小时——找孙医生和几位登记窗口的一线工作人员,逐一询问材料退回率背后各家庭的实际情况。他在便签上写满了四页,最末一行是:“建议在中西部省份试点材料容缺受理机制,区分‘无法提供’与‘尚未提供’两类情况——后者一次性催办,前者单独评估是否需要其他替代证明路径。”然后他把便签装进公文包,走向登记窗口后面的临时办公室。
傍晚,刘铮家的晚饭比平时安静。苏瑾下午在家长维权群里看到了新消息——有一个自称是“竞字版”的家长转来了一条律所声明。声明出自上海一家规模不算最大但在医疗器械诉讼领域颇有经验的事务所,措辞严谨,逐条分析了智桥科技与终端用户之间那份四十多页的知情同意书。核心发现有好几条:条款将术后长期随访责任定义为“用户自行定期向原手术机构申请”,没有明确智桥科技自身在长期数据采集中的义务;“手术记录完整性”被定义为“以手术实施机构的存档为准”,但未规定当原手术机构因资质变更无法提供完整存档时,由谁承担补充责任;关于排异评估报告的出具义务,条款只规定“手术实施机构应在术后建议期内提供初次评估”,未涉及建议期之外的后续复评。声明最后一段没有写任何结论,只写了——“上述条款的法律效力有待在司法程序中进一步确认。建议相关家庭在正式维权前保留所有与智桥科技的书面通讯记录、手术记录复印件及历次排异评估报告,并避免在未获得独立法律意见的情况下签署任何补充协议。”
苏瑾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第一遍读法律分析——那些条款她以前看过,但没有用这种逐字逐句的方式拆解过。第二遍读最后一段——不是结论,是建议。保留证据,不要单独签任何东西。这个声明没有说“我们可以帮你们打赢官司”,也没有说“智桥科技违法了”。它说的是:合同里有几道缝,缝的大小需要法院来判。在此之前,你先把手里的纸收好。
群里有人问:“那我们现在能做啥?”
另一个人回答:“等。律师说要等到有家庭正式提起诉讼,有了判例才能推。我们不能都去告,得要有人先出这个头。”
苏瑾看着“要有人先出这个头”这几个字,没有打字。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放了下来。她想起刘铮在登记表上如实填写了女儿的排异症状,没有隐瞒,没有绕路。当时她觉得他是在放弃空间。现在她看着这份律所声明,忽然不确定“争取空间”是不是等于“争取胜诉”。也许不是。也许只是让女儿在诉讼时效到期之前,手上有一份可以称之为“证据”的东西。
她把律所声明转发给了刘铮。刘铮在公司午休时看到,只回了很短的一句:“先咨询一下,不急。”苏瑾看着这行字,想起刘铮很久以前说过的那句——“我不会再给她做任何一个基于最优解的决定”。他在登记表上如实填写,不是放弃,是不想再做另一笔算不过来的最优解计算。她没有再回复。她把那份律所声明存进了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夹子名称叫“待处理”。
同一天晚上,陆沉在苏州实验室里合上工作日志。日志上今天的记录只有三行:“第七次逆向验证完成。新芯片架构在仿真环境中跑通了自反层与标准神经信号解码协议的完整兼容流程。等待外部测试条件就绪。”他没有写等待的具体是什么。
他把日志放进抽屉,关上工作站。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女儿的视频通话。通话只持续了三分钟——他女儿的语言能力无法支撑更长的交流,但每次视频她都会努力地对着镜头弯起嘴角。
“爸爸。”她说。这两个字很清晰,是她练了无数次的结果。
“嗯。今天吃什么了?”
“奶奶做……做……”她的嘴角在努力,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想说“奶奶做了红烧鱼”,但“红烧”和“鱼”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她的舌头在沟这边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跨过去。她的表情没有沮丧——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跨不过去——只是把嘴闭上,用鼻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弯起嘴角。
陆沉等了很久。屏幕上的女儿安静地看着他,嘴唇不再翕动,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发着光。他没有替她说出那个字。他知道,如果他替她说了,她今晚会反复练习“红烧鱼”这三个字直到入睡,而那会让负责照顾她的爷爷奶奶哄她很久。
“没关系,”他说,“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在屏幕前坐了片刻。然后他把测试台上的那枚淡紫色芯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一行极小的激光蚀刻编码——编码最后一个字符还是“竞”。他重新打开日志,在刚写完那三行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笔迹很轻,像是怕印到下一页——“她今天说了两个字。两个字都很清晰。她用了很多年才学会了这两个字,但如果一个人从十五岁开始失去它们,可能只需要几个月。”他放下笔。台灯的光圈照着那枚淡紫色芯片,很久都没有暗下去。
周六午后,林晚晴在学校办公室批改上周的周记。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圈,钉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她班上那个被退回补材料的学生终于补齐了材料。他叫陈卓,做了竞字版,家里买的是次新货,正规医院渠道但版本偏旧,评估系统不认。他母亲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跑了几家医院,最后托了关系在另一家三甲医院重新做了一套完整的排异评估,评估报告拿到的当天下午就送到了登记窗口。他从上周起重新坐回教室,校服袖子拉到手腕,遮住了那圈淡紫色的微光。
他回来那天,班上没有人问他怎么了。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问。以前他和几个没做植入的男生经常课间一起打乒乓球,现在乒乓球桌旁边还是那些人,只是没有人叫他。不是排挤,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像被分到了另一个教室——虽然他仍然坐在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林晚晴翻开另一本周记。孟晓涵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歪歪扭扭,每个字的收笔都往上翘,像是压不住往上飞的心情。“上周陈卓回来了。他的登记通过了。我跟他说欢迎回来,他说谢谢。然后我们就不说话了。我想跟他一起去打乒乓球,但我觉得他好像不想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问妈妈,妈妈说有些人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就不想玩了。我说他才不到十七岁。妈妈说这和年龄没关系。那跟什么有关系——跟他的芯片有关系吗?跟赋分制有关系吗?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跟我比谁削铅笔削得更长。他削的总是比我长一点,但他不骄傲。现在他不削铅笔了,他用自动铅笔。笔芯是0.5的,很细,很稳,不会断。但我觉得不好看。”
林晚晴在页边停笔很久。操场上的哨声停了,有人在合唱。她最后只写了八个字——“你削的铅笔,还在这里。”
她翻到下一篇,是另一个没有做植入的女生写的,题目是《我们和他们》。她写:“班上现在有两种人。一种是做了植入的,另一种是没有做的。以前我们都是一样的。现在我们还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我觉得我们已经不一样了。老师们说赋分制是保护公平,但班上的同学开始说一些以前不会说的话。有人说‘你是普通通道的不用怕’,有人说‘你赋分制不是更轻松吗’。其实不轻松。谁也不轻松。我不太明白——不是说教育要让我们更近吗,为什么一道我们都没见过的分数线,反而把我们分得越来越开了。”
林晚晴在这段周记下写了两行字——“不是教育让你们分开。是教育之外的很多东西,正在被你们一起承受。你们还在同一间教室里,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她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不确定自己说的“最好”是实话还是愿望。
傍晚,苏瑾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停下,挑了几个女儿爱吃的梨。摊主称重的时候说最近梨价涨了,因为冷链运费贵了,冷链运费贵了因为ai物流调度系统把非优先线路的运力砍了一部分。苏瑾付完钱,提着梨走回单元楼,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女儿房间透出一线光。她放下梨,走进女儿房间。女儿在做数学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同一道题。她的左手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那个动作还在,但不影响写字。她自己大概已经意识不到这个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