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下学子的大幸事(第2页)
第五个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靛蓝色的新袍子,领口浆得硬挺,腰上挂着一块成色不错但雕工俗气的玉佩,左手拇指套着一枚白玉扳指。他进门之后先环顾四周,目光从简陋的桌椅、没有香案的台面、坐在桌后那个穿黑色短褂的短发中年人身上逐一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草民孙德贵,江南人士,家父在江南做盐茶生意二十余年,与京城几位大人素有往来.......”他说着就准备把一封拜帖往桌上放。
林砚舟没看那封拜帖,把三道题推了过去:“先答题,在我这里,其他的不看。”
孙德贵收了拜帖,低头看题。三道题:一道是关于边关军粮调度的计算,一道是关于如何处理乡绅侵占公田的纠纷,一道是关于某地瘟疫爆发后如何迅速安置流民。他看了片刻,拿起笔来写。写了一炷香的功夫,把答卷递上来。
林砚舟扫了一眼。军粮调度那道题,他写的是”依《禹贡》九州之制,分四路转运”,没有具体数量,也没有路线规划。乡绅侵占公田那道题,他写的是”当请有司查核田契,依律处断”,没有提如何防止乡绅伪造田契,如何安抚失地农户。瘟疫安置那道题就更空了:只有”开仓放粮、施药救治”八个字,然后是一大段引经据典,什么”《礼记》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林砚舟把答卷放在桌上:“孙德贵,我问你。军粮从江南运到西北边关,水路转陆路,途中损耗按多少算?粮船过三门峡的时候,用纤夫拉还是用绞盘绞?如果遇到雨季河水暴涨,有没有备用路线?”
孙德贵张了张嘴,没出声。
”乡绅侵占公田,他伪造的田契肯定比真田契新,墨色纸色都不一样。你有没有办法当场验出来?”
孙德贵脸色开始发白:“这个……草民以为可以送交刑部检验……”
”好,刑部检验。那在检验的这段时间里,失地的农户住哪儿、吃什么?那三百亩地被人占了,他们断了收成,等到刑部验完田契、发还土地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已经饿死了一半?”
孙德贵的手指开始发抖。
”瘟疫流民那道题,”林砚舟说,”你写了八个字:开仓放粮、施药救治。我来问你:药从哪儿来?大夫从哪儿调?要是那几百个流民都挤在城门口,怎么防止疫病在人群里扩散?先收治病人还是先发放粮食?顺序错了,死的人可能多三倍。”
孙德贵终于低下了头,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林砚舟把答卷推回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你父亲跟京城几位大人素有往来。但这里是玄朔,不是江南的盐茶铺子。以前那一套靠家世和关系,靠几句四六骈文就想做官已经行不通了。你出去吧。”
孙德贵站起来的时候,那只白玉扳指在桌角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想去扶,但没有扶住,扳指顺着桌面滚落到青砖地面上,又弹了一下,滚到了门槛边。他没有弯腰去捡,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靛蓝色的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又稳住,消失在院门外。
坐在廊下排队的人群里,几个寒门出身的考生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穿旧青布衫的年轻人忽然挺直了一下腰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旁边的人注意到他攥着草稿纸的手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