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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建炎三十六年(第2页)

半晌,韩世忠先笑了:“临死了,竟让官家干等吗?”

赵玖便要说话。

孰料,韩世忠却玩笑式的提了个要求:“官家当日赠宗忠武《青玉案》,不知今日可有诗词再来赠臣往‘万事空’?”

赵官家自是当场苦笑拒绝:“别人不晓得,良臣不晓得吗?朕早已经是‘伤仲永’了,如今早没了文字上的能耐。”

“无妨,无妨,写什么都无妨。”韩世忠努力伸出手来,居然攀住了皇帝手臂。“拿板子来,臣写一个,官家写一个,不然这个时候做什么?真要一群人站着等我死吗?”

赵玖本来心乱,只怕不能想到一个极佳的诗词来附和对方,但对方手掌攀上自己手臂时,却察觉到对方力气不及平时十一,也是心中哀戚,到底不忍拒绝。

于是乎,须臾片刻,物件俱全。

赵玖坐在炕旁桌案前,韩世忠背靠着墙壁坐在炕上,面对着身前纸笔,竟然全都久久沉默不动……无他,二人此时此刻,一个还是哀戚心乱,一个是纯粹精力不足,双方脑中竟全都是一片空白……所谓不知所思,不知何想,更不知该写什么。

半晌,还是韩世忠一声咳嗽,然后抬起满是白发的头颅,苦笑一声:“官家,写不出来抄一句半句也行……臣惭愧,但这性子就是这样了,竟是一辈子片刻都不想安生。”

赵玖点点头,抬起笔来,写了一句,但也只是一句,便觉得不对,却又不舍得擦掉,就写不下去了。另一边,韩世忠想了许久,努力提笔,歪歪扭扭写了一句,便已经力尽,只紧绷着看向赵官家。

赵玖知晓对方心意,将那单句举起,示给对方看。而后者只看了一眼,便如释重负,气喘吁吁起来。

平心而论,在场众人,即便是晓得这个场合需要肃穆持重,但当此一举,所有人都还是忍不住去看两人所写……跟来的中书舍人朱熹恰巧立在炕尾的位置,看的最清楚,却是不由心中一叹。

且说,这官家,虽总说是伤仲永、江郎才尽的,却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真正风流人物,下笔之后,依然还有一笔妙手偶得,只是一句,足以道破君臣相逢故事。

难怪秦王这个好名的,临死都念念不忘,就是要人家日后念起来这句话,就想起了他韩世忠。

原来,赵玖所书,不过是: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另一边,韩世忠看了这不知是诗是词的单句,心中释然,再看自己所写的一句,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力抬了起来。其人字迹歪歪扭扭,俨然气力已尽,却居然是一首旧诗,或者是一句旧“偈子”,乃是当年临济宗五祖释法演,也就是着名大慧和尚师祖的一篇:

大抵还他肌骨好,不涂红粉自风流。

且说,临济宗堪称如今中土、日本佛门一枝独秀,在场众人又都是有学识的,便立即晓得这是旧诗里的一句……但还是觉得贴切。

秦王就该是这般自傲。

而且,他这辈子在战场的行止也确实如这句偈子一般,虽无修饰,却天生英俊,自得风流。

便是朱熹这种厌恶佛门,希望原学返璞归真的人都只是感慨。

韩世忠努力展示了一下这张纸,便双手一软,脑袋也往后耷拉过去,似乎是想喝骂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只是奋起最后一丝力量来笑:“这辈子倒咥得过瘾!”

然后便是急促的喘气声,隐隐还有痰声。

赵玖这些年见惯了生死,自然晓得时候已到,却没有留在原地来看自己这个老朋友的咽气,而是缓缓起身,负手走了出来……但也没有离去,他也不敢离去,只是站在外面廊下望着院中树根处尚未融化的一点积雪发呆。

过了没有多久,忽然间屋内腾起一阵哭泣之声,赵玖面色如常,心中却不由一颤,乃是彻底拨动了那根弦。

须臾片刻,头发花白的杨沂中不敢怠慢,快步走出,低头告知了不得不说出来的言语:“官家,秦王薨了。”

赵玖点点头:“大哥二哥(两位皇子)全权处理良臣身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