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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阁(第2页)

“吱呀”一声,车停稳了。

一个微微驼背的中年龟公,脸上堆着熟透了的谄笑,抢先跳下车辕,对着早已候在门内的一个干瘦管家躬身道:“朱先生,您吩咐的事,小的半点不敢耽搁。按您的意思,挑了六个顶好的,都是今日本该梳拢出阁的清倌人,身子、模样、规矩,都是极干净的。”

那朱管家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利得像钩子,早在六个女子下车时,便已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

见这几个女子,虽都低着头,那身段、那露出的半截粉颈,已是不俗,又听得是未破瓜的雏儿,心下先满意了三分。

他鼻腔里“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规矩都教透了?今儿晚宴,我家老爷招待的可是了不得的贵客,半点差池也出不得。若有那不知眉眼高低、手脚粗笨的,仔细你们的皮!”

龟公腰弯得更低,笑道:“瞧您说的,我们刘妈妈调理出来的人,几时出过岔子?管教得比那笼中的雀儿还乖巧,比那水晶人儿还透亮。您就放一百个心。”

“知道你们刘鸨母的手段,不然也寻不着你们。”朱管家摆摆手,“人留下,你回吧。明儿晌午再来接。”

“是,是,那小的就先告退。”龟公忙不迭应着,朝车夫和几个跟随的粗壮汉子一使眼色,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进夜色里。

待外人走尽,朱管家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在六个女子身上扫过。

她们俱是薄施脂粉,身穿轻绡软罗的衣裙,晚风一吹,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身形,也激得她们微微发颤。

朱管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丑话说在前头。今夜的贵客里头,有前些日子带兵围城的晋军将军,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物,sharen不眨眼。你们需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伺候,眉眼要活,手脚要轻,嘴要甜,更要紧的是——管住自己的舌头和眼睛。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便当自己是聋子;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只当自己是瞎子。若有一丝行差踏错,触了霉头,莫说你们,便是你们那迎春楼,也担待不起!听明白了?”

六个女子齐齐一颤,低低应了声:“是。”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有两个胆小的,连膝盖都有些软了。

见唬住了她们,朱管家面色稍缓,又道:“不过,若是伺候得好了,让贵客们尽兴,自然也有你们的好处。金银赏赐不说,造化大的,说不定还能得个前程。时辰不早了,都跟我来,少说话,多看眼色。”

说罢,朱管家转身引路。

六个女子不敢怠慢,忙排成一列,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紧紧跟上。

纱裙拂过青石路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

落在队伍最末的一个,名唤楚筱筱。

她也同旁人一样低眉顺眼,但那低垂的眼睫下,一双眸子却清凌凌的,趁着转弯、过门的间隙,飞快地打量着周遭的亭台路径、树木山石,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这楚筱筱,本是扬州城外水桥村人氏,正经的佃户良家女儿。

爹娘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娘亲农忙时下地,农闲便在家里吱吱呀呀地摇着纺车织布。

她落生时,恰逢个游方算命的路过,爹娘求批八字,那算命的掐指一算,竟说她命硬,刑克父母。

也是合该有事,第二日,她爹下田时便滑了一跤,生生摔断了右腿。

村里惯爱搬弄是非的刘婶子,拍着手说:“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真是个带煞的!”后来年景越发不好,收成稀薄,村人便多将她看作灾星,连她爹楚老汉,瞧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厌嫌。

直到两年后弟弟出生,爹娘的心思大半挪到了香火根苗上,对她的刻薄才略略减了些。

村中有个族学。

楚筱筱四岁上,偶然听得那学堂里传出琅琅读书声,也不知怎的,心里便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再也忘不掉。